過去住在家的十多個年頭,我經常站在家中二樓的窗前望外,外面其實沒有特別的風景,很一般的雙線道路、電線桿、圍牆、勤奮的稻田、路燈、遠處排列的公寓,以及佔走三分之一畫面的鄰家矮房。
壞了考試,站在窗前什麼也不想,看著日頭佝僂跡熄。夜裏趁著眾人熟睡,取了睡前讀近一半的夏目漱石到窗邊抵著一盞昏燈,久了也讀傷了視力。雨天,窗外溼漉漉的屋瓦吸引了年輕的目光,還有一懷抱的幼稚的憂傷,那時我總想著一幅藍色的油畫,一位穿著藍衣、戴花冠、左手拿著煙斗,表情有點憂鬱的青春期男孩坐在畫中央,背景是兩團豔開的花簇。夏日午後,沿街喊賣冰豆花的老伯總是精神奕奕,推著車經過窗前,「冰豆花、粉圓湯喔」尾音拉得長,孩子們接連跑著滾著跳著拉了大人的手,擠到門前朝他喚,再挨著屋簷的陰影一年又一年地吃上幾碗冰豆花。
直到某個年月不明確的夏天,一日接一日又短衫換了長衫,窗前仍不見老伯推車的身影,我隱約知道,有些事不是一直理所當然。
當年還是無所知的年輕靈魂,十多年間忿忿地恨著父親的威權,這不成熟的片面性的斷裂的決意,帶有矯情的戲劇化情感。如果說男人今世的女兒是他前世的情人,那麼父親的前世一共糾纏過四個情人,纔成了他今世的女兒,而我是最後一個前世情人。他身材矮小,有點補償的意味,肢體和語言是豪爽誇張的,雖然私下常顯露不得志的憤恨,但若他父親給一聲讚賞,那股凝滯的怫鬱俱全消散。他只接受自己能理解的觀點,不幸的是,那理解的範圍只消得眼珠旋一圈,其餘的一概以嘲諷與嫌惡來蓋上否定的棺罩。
曾有時日,他替兄工作,父親經過身後卻沒多說什麼,直到一日他喝了酒壯膽,纔恨恨地說:「你看不起我」。隔日又像個沒事人照常工作。他花去大半輩子為的是父親的肯定,追著父親的背影度過他的壯年期,而今,那背影燒蝕得剩存一盅白灰鎖在塔裏,他也花白了頭。
那殷紅閃耀的血脈曾在遠地邁邁地流潟開來,爬過重山疊嶂兌上其他紅流,再繁衍過海給了他的父祖,頭頂上那烈烈的太陽已滾滾燙過數十百載。他始終認為,自己沒獻給父親一個能榮耀宗氏的旗幟,自己已是殘燭餘暉的一代,他看向僅有唯一的兒子,正如他父親曾熱切望著他的眼神,同時他也繼承了貶抑兒女的語言。
再站上窗前看望窗外,想著不知為何的自由,還是沉鬱的像隻傷了翼的飛禽,時間走得久得讓人忘了自己。嘗試過不同酒醉的滋味,為的是站在他的位置想像他眼中的世界,想知道自己像不像他,是不是能把酒喝得狂喝得瘋癲,是不是能在茫醉的濛昧之中尋見理性,青春期間累積的所有疑問是不是能在劣酒杯底獲得解釋,然而,我不是他,我的眼即使醉了也看不全他的面貌。
我的母親儘管忍受過不堪的對待,仍為他說好話,不知這該稱荒愚還是忍屈求全,但這養善的溫良倒也成了我年少時模仿的對象。人們多說母女是心意相通的,不知為何,在我身上找不出那一條與她相連的心思。年少時,仇對父親威權的當時也怨懟著母親,她恪守住沉默,也教導我們保持沉默和服從,我們柔軟的懦弱一部分來自她的子宮。
而他的母親卻是不甘於沉默的那類人,有一張碎唸的嘴,直到丈夫俱成灰燼進了塔,少了讓她嘮叨的對象,舌根纔終於沉默下來。一輩子為了丈夫和兒子賣力,插秧、淹田水、割草、稛稻桿……農事一做便是一甲子。常在孫輩面前提起八七水災那時,大水來得急猛,她如何一把拖著兩個兒子逆水強行,直到力疲,最後纔抓到一個大盆子讓兒子漂坐在水中央,度過那段慘厲的天災。
未亡人的身分展露在她哀怨的臉上,鎮日提一板凳端坐在門口向著以前晒榖的廣場,以及一座『滎陽衍派』提匾的古厝,想她父親從鄰村來此說親事的當年,數想她改姓相夫,她嫁女娶媳婦,她終於接連抱了幾個曾孫,女人灰慘慘的一生在午後睡睡醒醒中既清晰又矇矓地快速翻轉。
炎烈的正午曬得陣陣氲氣自穀列間殺殺地冒冒蒸出,蒼蒼黃黃的穀粒堆置在場中,偶爾攪動幾回,涼水再換過兩壺,日頭漸變得曖昧,微暈著一廓橘朱色,尚還健力的他們大聲吆喝著收穀,一麻袋一麻袋鏟進地上的穀粒,夕照在地上拉遠了影子,長耙子、掃帚、畚箕、雙手,湊合著能載物的器具通通用上,忙得汗濕背脊終於收盡十幾袋稻子,朦朧的淡月這纔搖搖晃晃地爬上肩。
她對孫女說:「妳要是個男孩,那該有多好」;他對孫子說:「你外公是個酒鬼,你爸也是酒鬼,要記住,將來別像他們一樣」。短暫的記憶像牆上的日歷月歷年曆給一陣風掀打得凌亂飄響,北方來的氣團往南停留在島的上方旋踞不離,好一陣子日夜颯颯地落著雨,給雨潤溼的泥土有股枝葉悶爛的腐氣,從窗外蔓延進來,帶些溫厚的腥甜味。
他捧著外孫的習步鞋,對妻子說:「妳看,多小的鞋啊,多可愛啊」;她對女兒說:「以前妳小時候也沒見妳爸抱過妳,現在看到孫子,可是疼得入命喔」。 以為自己看得清楚,在不知不覺發現了父親的老態,聽見母親的碎唸,開始懷疑記憶與真實之間的距離,或是相互欺瞞的結果。
增長到了必須顛起腳尖纔能踏準標線的年紀,看她看見自己,從天真無知到若有所思,抗拒或消沉,她看望窗外、我探望窗內,雙手輕輕地合著托捧一隻未足月的雛雞,輕柔的溫暖墊在掌心讓她捨不得睡、我捨不得醒來,原來在窗裏也在窗外。
攀著那口窗,度過想像翻騰不平的成長期,離開的那時想著能到別處找另一洞窗,看望另一框景色。近些年暫宿的地方也有窗,橫咧咧地開在床邊,正對的先是一排五層樓公寓,再來是八層、十層疊著往天上去,沒有以前的窗看得遠。對面五樓的人家,傍晚開燈,到了我纔要著手處理雜事的同時,便早早熄燈結束一天,因此窗外經常是安靜的一宵黑夜,緘默到隔日。